
書本封面上的標題是打橫的(裡面是直排文字),乍看之下,我習慣地遵循中文橫讀方式--由右至左,把這位作家的名字看成了「二鱒伏井」,腦海裡一下子浮現出兩條鱒魚在井裡躍水。再看看書脊的直排,才知道是「井伏鱒二」。啞然失笑之餘,想起了朋友間開過的玩笑。有人問朋友:「你看書嗎?」吾友答道:「看,我識字的。」我也識字,可是「看」這書的作者名字卻看錯了。
現在很多中文書都橫排了,但傳統中文的橫排是由右往左的,看看那些匾額或亭閣的題字就可知道。
話說回來,就是因為把井伏鱒二的名字唸倒了,這才發現他的名字取得好,顛過來、倒過去,都是充滿趣味又富想像空間,萬一像中國人與人爭執嘔氣時,賭咒說:「如若不然,我把名字倒過來寫!」井伏鱒二也一定贏,因為叫「二鱒伏井」也挺不錯的。
書中介紹他是位高齡又多產的作家,生平酷愛旅行和繪畫。妙的是,他的處女作兼早期代表作之一,題目就是「山椒魚」,像他的名字,也跟魚有關。
一九八五年,他八十七歲那年,還有精力親自檢視新版的自選全集,大幅刪改舊作,據說刪掉了二百多萬字,連成名作「山椒魚」也淘汰掉了,使得整個日本文壇為之愕然。
我倒很佩服這位作家,因為他對「立言」很認真。
可能因為井伏鱒二喜歡旅行,所以「站前旅館」寫得非常生動,很深入地描繪出日本旅館業和旅遊業的變化,連帶也讓讀者看到日本社會民情的另一面。
站前旅館指是火車站附近的旅館,主角是自幼生長在旅館中的掌櫃,撫今追昔看這個行業。然而,行業中的許多經營技術細節雖然有改變,實質原則其實不變的。譬如說,從前客人習於打電報到旅館訂房,後來改為打電話、發傳真。現在更不用說,大都用電子郵件了。至於電報,恐怕年輕一代根本不知為何物。
旅館和導遊的工作關係密切,「站前旅館」裡寫到一位「萬年先生」導遊,非常傑出,他的工作範圍專門負責東京都一帶,外地旅行團來觀光,他要去火車站接送。晚上,遇到學生團的成員過了點名時間還不回旅館的,他就出去找人,而且幾乎從不落空,因此旅館掌櫃及旅行社總公司都對他十分器重。但掌櫃不明他怎麼會知道是應該到小酒館還是到情色場所去找人?導遊解釋說,他從學生們白天在遊覽車裡的作風,大概就可看出該校的校風。那些特別不守規矩、膽大妄為的學生,出去鬼混的地方不外乎妓女戶、色情咖啡屋之類。而那些鄉下來的,東南西北都搞不清,最了不得也只是在旅館附近活動,跑不遠的。所以,只要「根據」校風判斷,加以歸納推理,找人永遠不落空。
井伏鱒二所寫的「萬年先生」,原來有個意思在裡頭的。那導遊其實叫做古山欣一,舊制中學畢業後就到旅行社工作,後來考上京都的一所大學,半工半讀,尚未畢業又因職調到東京,於是設法轉學到東京的大學。大概因為修學的時間比一般大學生都久,主角形容他是「現今日本最年長的大學生」,於是便和其他同事為此君取個綽號叫「萬年大學生」,後來又簡稱為「萬年先生」。
算起來,書中的萬年大學生應該是二次世界大戰後的人物,因為戰爭,因為生活,或因其他因素所阻,仍然設法半工半讀去做萬年大學生,其實是頗值得敬佩的。
再說回旅館掌櫃,原來從前日本的站前旅館掌櫃也不容易當的,接待的旅行團雖然是本國人,但準備飲食也要「做功課」的,必須對地區客人的喜好和特性有所了解。
日本人喜歡自分為關西人和關東人,有些地區的人愛辛辣食物,口味重,譬如東北人;關西人則偏清淡。還有的日本人竟然「幾乎不吃生魚片」,作者說那是山形縣的人。有的東北學生則怕聞油炸食物的味道。
這一段描寫,令我一改對日本料理的印象,原來不是每個日本人都愛生魚片和天婦羅的。不過時至今日,日本大眾的飲食口味恐怕又有很大改變了,尤其生活方式的變化,加上速食店、便利店的興起,現在要是還有站前掌櫃的話,寫出來的待客飲食心得一定很不一樣。
在當時,客人要求旅館「帶著去尋樂處」是很普遍的。於是旅館掌櫃也少不免奉陪於花街柳巷,順便自得其樂,中間又賺一筆。於是,讀者又得以從文中一窺昔日妓館風貌,以及青樓女子的各式風情。
千葉縣的姑娘單純率直,對男人十分熱情,但也容易冷卻。(這好像是粵語俗諺所說的「單料銅煲--易熱易冷」。)東北、北陸的妓女純樸貞淑。來自山梨、崎玉或靜岡以西的妓女多半聰明伶俐,很會保護自己,也很會撈錢。新潟的妓女則善於侍候男人、取悅男人,把他們的錢都榨光了,便逃之夭夭。所以和客人殉情的妓女之中,絕對沒有新潟的,多半都是來自東北或北陸。據說,當時每年殉情事件僅在東京都便有一百多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