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希臘!希臘之二)
狄米是整脊師,病人之中有位是他祖母的妹妹,祖母已過世,這位妹妹也七十多歲,因為膝蓋有毛病,痛不可遏,加上人又胖,更增添了病痛。狄米不時上門去為她做治療,我因此得見這位姨婆。
老太太獨居在花木扶疏的庭院小屋中,不過兒女都住在附近。治療過程中,她是毫不隱忍地大呼小叫,發洩所承受的痛。
然而,這位老太太卻是家族支柱,開了間傳統麵包甜點店,工作了六十多年,養活一家大小,七十歲的人,仍然每天步履蹣跚到店裡跟兒子一起工作。
這位姨婆很熱情,由於是住在另一個離島上,我們去那島時,先去餐館吃了烤章魚等海鮮,可是隨後到她店裡時,狄米卻謊稱我們還沒吃飯,說是稍後要到另一親戚家去做中國菜吃,否則姨婆一定會罵他怎麼沒去她店裡吃飯。
哪知這善意謊言卻為我們帶來更大災難。這位姨奶奶馬上拿了剛出爐的起士酥餅給我們吃,又問我們喝什麼茶,不喝還不行。我們還得強顏歡笑做飢餓狀去吃,也夠辛苦的。結果終於趁她一個不注意時,趕緊塞進袋中,假裝已經吃完了。
倒是坐在店裡時,我又大開眼界。原來店裡的大烤爐也接受「代客烘烤」,附近的人捧著大盆備好材料的「大鍋菜」來,交給店裡去烤,說好出爐時間,到時再取回。因為一般家庭式烤箱火力不足,像烤這種傳統菜或烤羊腿,就送到外面店裡去烤。店家按份量大小、時間長短而收費。所以常常到了進餐之前,很多人家便去附近麵包店端回自家送去烤的那盆菜回家。我猜這可能是以前村莊留下的習俗;村裡有共用的烘焙爐,大家各自利用來烤麵包或其他烘焙食物。不過發展到近代,變成拿到烘焙店去烤,倒也是個很好的變通方法。
話說這位姨婆遇痛「大嚷大叫」的宣洩法很讓我大開眼界,後來對希臘人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他們脾氣好像都很爆烈,動不動就大嚷大吵,小住數日之後,卻又發現生活中總是有人在給別人吵架的理由。
往外島去的那天,陰雨又起風,拖著行李趕到電車總站,幸而那班車遲開,我們倒趕上車了。上了車坐好沒多久,才見司機姍姍而來,還沒坐上司機位,他後座一位老太太就開口提高嗓門對他嚷嚷。司機回了兩句,也沒大吵,很快就開車出發。狄米太太悄悄笑道:「看吧!那司機遲到,乘客不高興了。」
於是講起不久前炎熱的夏季期間,有天他們也去擠電車,一車乘客足足等了一小時,那司機卻原來一直待在車站旁邊的咖啡館裡,正在跟人下棋。可想而知,待他出了咖啡館上車時,全車乘客大呼小叫怒罵時,有多精采了,我想大概跟大合唱差不多。那司機可是面無懼色,一點也不在乎,還理直氣壯說:「我的棋沒下完,當然不能走。」聽道這裡,我忽然有點明白,古希臘為什麼出了很多哲學家。那司機的話不就有點哲學味道?
後來到了義大利,跟義大利朋友講起希臘電車司機的故事,他們大笑,說義大利的司機也會遲,但最多可能是為了抽完菸,或跟人多閒聊幾句,遲個五分鐘是常事,卻還不至於過分到去跟人下完棋,讓全車乘客等一小時。
「媽媽咪呀!」那見多識廣的義大利女友說:「換了在日本,遲一分鐘的話,我看那司機、車掌等,就要向所有乘客鞠躬道歉了。」說著還邊彎腰仿效。
「有次去逛露天市場,我還見到有個女人跟另一個男人起爭執,結果她就把車子停在路中央,讓那男人過不去,也讓所有人過不去。然後她就下車,對那男人大嚷一頓,轉身就走開了。」我說,腦中並且浮現出那個穿短裙的中年女人吵架模樣,有點像電影上的義大利女人。
「哎呀呀!」女友又笑:「義大利女人也會做這種事,不過最多是堵著那男人不讓過,但要影響到別人……。」她沒說完,可是看得出很不以為然。我不大清楚那是因為覺得「有欠公德心」,還是「怕會犯眾怒」?
但希臘人顯然是上述二者皆不忌。狄米說希臘人毫不收斂情緒,有什麼全部「表露無遺」。不過,我好像很少看他們表「喜」表「樂」,倒像是一天到晚都在大發脾氣的樣子,這跟義大利人完全不同。不免想到:希臘人似乎是很不快樂的民族。大概因為如此,所以幾千年前就擅長寫悲劇吧?
從雅典飛羅馬時,飛機誤點整整兩小時。問航空公司,答案是「從義大利來的班機誤點,所以連帶影響雅典起飛的班機誤點」。我不知道是真是假。本來飛機誤點是常事,可是這回卻令我想到一個問題:希臘和義大利互飛的這兩國航空公司,是不是很難得準時起飛?換句話說:誤點是正常,不誤點是奇蹟?
以前看過一個笑話。有天火車準時進站了,乘客大喜,去向站長恭喜,說撘了這麼多年的火車,每次等車都不準時,今天卻例外。
站長卻告訴他:「這是昨天應該到站的車。」
在工作態度和效率上,希臘可能還遜義大利「好幾籌」,因此,要在這兩國之間搭他們的航空公司班機飛來飛去的話,我不知道最需要的是耐心抑或信心?還是兩者皆不可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