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是二00二年初,我因為陪人旅遊,又來到了伊斯坦堡。
清晨出了機場,坐上計程車,在陽光下向伊斯坦堡市區駛去。望著車窗外,很慶幸天氣這麼好,也有點訝異窗外景色。來之前,見到天氣報告,那時伊斯坦堡在下大雪呢!
「你不是來過伊斯坦堡嗎?」身旁的旅伴問我。
「對,可是那次不是搭飛機,是搭長途巴士從希臘過邊境來的。之前我先和一個香港朋友到希臘克里特島去旅行,後來她假期結束,自己回了香港,我一個人在雅典待了兩個星期,因為她回去的前一天我剛好扭傷了腳,沒辦法馬上動身旅行。後來才一個人往北走,去了幾個地方,最後再搭巴士過邊境到土耳其伊斯坦堡,那次坐了十四個鐘頭的車才到!」
那已經是二○○○年春天的事,我的「二○○○奧德賽之旅」。
她聽了「嘩」一聲。這次,我是純粹陪她來度假,說的更明確一點,是她出費用,找我當「伴遊」。命運有時很奇妙,我沒有想到,竟然能在一年多之後能有機會再到伊斯坦堡來;當然,結伴同遊的人換了,旅遊方式也大不相同。
旅伴在算這次從香港起飛、新加坡轉機,一直到抵達伊斯坦堡,總共花了多少時間。「啊!十幾個鐘頭呢!」她驚呼。
「可是比我上次從希臘坐巴士到伊斯坦堡要舒服得多;那次我從深更半夜一直坐到第二天下午才到。」換了是她,絕對無法做這樣的旅行。
我們的旅行方式極之不同,雖說這跟個人的經濟能力有關,但最主要的,我想其實是性格上的不同。這次陪她出遊,不過幾天而已,本來以為找到了划算的套裝旅行,哪知她一聽就說:「我想住四星大飯店。」於是價碼加了,演變到最後,旅行社幫忙訂了五星大飯店。
但是問題又來了,她聽說大飯店只有五層樓,因此懷疑那不是國際連鎖大飯店,又有點不大高興地說:「我喜歡住國際大飯店。」我安慰她:「旅行社說是舊建築物改造成的大飯店,我想一定是很有特色的那種懷舊大飯店。」
我不是要住五星級大飯店的旅人,但有機會住住五星級大飯店,絕對不會抱怨的!只是倒過來想想,她大概永遠不可能適應我的旅行方式的。首先,我的「習於一個人上路」就跟她的「一定要有人陪著去玩」有天淵之別了。
相交二十多年,我們的人生際遇天差地別,這次若不是她遇到人生轉折點,需要旅行轉換心情,我大概是不會破例「陪同」出遊的。陪伴一個需要活在聚光燈下的人出遊,對一個素性深居簡出的人是一種考驗。
雖然堅持住大飯店,不過搭飛機倒還是乘坐「載牛艙」。多年來,經濟艙的「C class」的條件與待遇每況愈下,以致很多旅人早已為這個「C」字下了新定義:C for Cattle,乘客受到的對待就跟運送的牛隻差不多,當然,有些乘客的表現的確也跟牛隻差不多!
我從旅行中磨練出了很大的彈性。只是,身體的柔軟彈性卻不是隨旅行經驗累增,而是遞減,尤其是搭十幾個鐘頭長途巴士時,更感到如此。飛機也好不了多少。

到了大飯店,她倒是很開心了。飯店是舊建築改造的,前身是頗有來頭的高級公寓,大飯店裡見得到當年的照片,是那種「以從前風光地位來抬高今天身價」的改造建築,不是以尋常破舊建築改造成的。
兩天的旅遊節目,是透過飯店報名參加的,肚皮舞表演就是其一,包括在夜總會裡吃頓飯、看民俗舞蹈表演。
一日遊的行程則參觀了兩座王宮,旅伴印象最深刻的,是裡面展出雞蛋大小的巨鑽;而我,則訝異展櫃裡的珠寶飾物竟然如此粗俗,大堆各種寶石鑲在黃金器物如匕首等上,彷彿只炫耀量多,但卻缺乏優雅精緻的設計,馳騁大草原的游牧民族接手富麗的拜占庭帝國之後,難道只有這種暴發戶品味嗎?
反倒是那座歐洲風格的王宮裡號稱最大的弔燈和穹頂大廳讓我難忘,我在這王宮裡見到了鄂圖曼帝國後期的努力西化,但是精神上的感受卻依然是土耳其的。
無可否認,這樣的旅行方式不僅舒適便利,也是我消費不起的。然而,我始終不屬於這種遊客。
旅行世界裡的階層其實很很分明的;有不同層次的消費,有不同的旅遊心態。在某些情況下,我可以遊走其間,坐在五星大飯店的高級餐廳吃飯,我不會感到手足無措;坐在街邊攤位跟當地百姓混在一起吃東西,我也同樣安然。但兩者只能選擇其一的話,我寧選後者。然而旅伴是前者,需要感到自己出去也仍是「重要人物」,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就必須調整自己的心態,完全做個「伴遊」必須放棄我喜歡的文化、生活等部分,甚至是自由。年紀愈大,愈發現結伴出遊並不是件易事,這次的旅伴,跟上一次的多麼不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