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年五月中旬的早上,陽光明媚,我獨自從雅典出發往北行去,準備繞著愛琴海走一圈。四月下旬我就已經到了希臘,遊歷過克里特島,原打算在雅典稍事逗留就出發的,哪知不巧扭傷了左腿,被迫滯留了兩星期。
第一站是戴爾菲(Delphi)。這是古希臘文化中屬於太陽神阿波羅的聖地。據說古時戴爾菲的阿波羅神廟內有一小室,室內地面有裂隙,女祭司坐在置於裂隙上的三腳凳上,吸入地底冒出的氣體之後,就能傳達神諭。這濃厚的神話色彩,古老文明世界裡的氣息,吸引了我前去,雖然我也曾聽某些遊客反應說那地方「平平無奇,沒有什麼可觀」。
坐了兩小時之後,巴士在山上空氣清新的休息站停了下來,很多乘客都下車忙著抽菸,男女都有,以希臘人為多,他們似乎是菸癮頗重的民族。我只覺得有點可惜,山上這麼好的空氣……我走到遠遠可以避開菸味的地方,深深呼吸著,離了雅典,特別感到清新空氣的可貴可喜。
休息站已經是位於半山處,再度上車之後,一路都是行駛在山區裡了。路兩旁盛開著燦爛耀眼的黃色金雀花,我非常喜歡見到這種花,讓人精神一振,心底升起歡暢感,彷彿掃盡了所有負面情緒雜質。放眼所見的崇山峻嶺,氣勢磅礡,景色很壯觀,跟一般常見的藍天白屋希臘海島風情完全不同。很奇怪,眼前景色倒讓我感到更貼近書中得來的古希臘印象。
戴爾菲是個小鎮,猜想鎮上居民主要都是靠不遠處的古蹟遺址以觀光業為生的吧?找了一家旅館入住,像是家庭式經營的,進了門半天沒見人出來招呼,隱約聽到小孩啼哭聲,過了好一會兒才從旁邊餐室裡出來個年輕太太,安排我住進了房間。
房間有陽台,面對山谷,可以看到左右房舍沿著山坡層層建築,挺好看的房子,不是那種白色四方水泥盒子般的,而且都頗新,像是很後期建造的城鎮。遠處高山之間隱約可見的一泓水光,就是科林斯灣的所在了。
那個下午,先去參觀了考古博物館,德、法遊客最多,博物館是法國人貢獻成立的,說明多半是希臘文和法文,館藏不算多,但頗具重要性。當然,也見到了那個號稱「世界之臍」的石頭。
出了博物館,慢慢朝著遺址逛去,天漸漸陰了,大馬路上停了很多輛遊覽車,都是載著遊客團來的。
遺址範圍很大,後來下起雨來,因為下雨之故,參觀者逐漸減少。大小神廟、藏寶庫、殘柱斷壁,還有劇場、運動場,整座依山而建的戴爾菲即使從今天的眼光來看,也是很驚人的工程。早在祭太陽神之前,這裡已經是祭大地女神的地方,然後希臘人用來祭太陽神和酒神,興建成繁華聖地。羅馬人來了,接手過去;等到羅馬人信奉了基督教,這個屬於異教之地就封掉了。滄海桑田的歲月,山坍土崩,掩埋了整個地方,直到後來的法國考古隊出現,藉助法令讓地點上存在已久的村落遷走,開始挖掘,挖出了整個遺址,再把能夠拼湊成原樣的散落建材勉強按當年面貌重建了部分。這就是戴爾菲「實景」的背後故事。至於文化、歷史、神話上的,那就更講不完了;戴爾菲是希臘人心目中的「靈氣之地」。
我見到有塊告示說「嚴禁帶走任何石塊碎陶等」。通往遺址的大馬路邊隨處可以見到切割方整的大石塊、牆根,我想,戴爾菲的實際範圍應該比今天見到的遺址還更大。然而,在這範圍內的每塊石頭都有同樣價值嗎?還是只有那些曾經古人手的才有價值,不管是用來做石柱或者只是用來砌成牆壁的?想到這裡,那「嚴禁帶走」的價值應該是留在石頭上的人工意義──幾千年前的人所留下的痕跡,而不是石頭本身所具的歲月。這讓我想起,多年前,有位朋友送了我一塊柏林圍牆碎片,他說花了十塊錢美金買的。如果那碎塊不是擁有「柏林圍牆」之名,它就不過是表面有塗鴉的普通水泥牆碎塊而已,不會有人願意花十塊錢美金去買的。
晚上到旅館附近的餐廳裡吃飯,顧客很少,我坐定點菜之後,才有另外兩個遊客來吃飯。座位設在餐廳後方延伸出的有棚陽台上,算是半露天的。欄杆上攀爬滿了葡萄藤,已經開始結出葡萄串。我想起從前在賽普勒斯曾到當地人家裡做客,內院小陽台上有葡萄架,濃密的葉間垂著串串大顆美麗晶瑩的葡萄,院落牆角擺了幾個古老赤陶甕,那種希臘住家風情,是做遊客難得見到的。餐廳這欄杆上的葡萄,就帶來了幾分家居氣息。從座位上可以看到周遭屋舍、陽台、階梯,還有遠處的高山,很清幽的山城風光。吃過飯後,獨自在街上逛了一下,沒有太多遊客,可能都去吃飯了,或者也因為還沒到旅遊旺季吧!反而讓我意外地留下了好印象,從旅館到整個小鎮,氣氛是悠然的,不急著離去的旅人彷彿可以占據它,使它變成記憶深處自己獨享的旅途駐足地,而不是跟眾多來去匆匆遊客搶著瓜分它一小部份的遊客勝地。
可是第二天早上,戴爾菲的好印象卻大打折扣了。
那天必然是我「不宜出門」的日子,時光回到幾千年前的話,戴爾菲的女祭司大概會給我這樣的神諭。
早上離了旅館,拖著行李一路問人,找到了買客運票的地方。我要到佛婁斯(Volos)去,我對坐在桌後面的賣票男人說。小鎮甚至沒有正式的客運站,連賣票都是在一家紀念品店的後方角落,有個中年發福的希臘男人在賣票。兩個日本女孩跟他買完票之後就輪到我,他告訴我要在中途轉車,就賣了車票給我。
拿了票到外面見到好些背囊客青年還有那兩個日本女孩等車的地方,我想那就是車站了。就在等車時,我拿出了旅遊導覽翻看,無意中見到書上講的票價,心頭一驚,為什麼我買到的貴一大截?之前的搭客運經驗已經讓我大概有個譜了:要搭一小時左右的車程價格約為一千希幣左右,照這個算法,通常票價八九不離十。
於是,立刻拖著行李回去找售票男人理論,他正在數錢,瞟我一眼,我問他:「你賣給我的是單人票還是雙人票?」因為我忽然想到了:在我之前買票的是兩個日本女孩,很多背囊客也多半是雙雙對對的,所以他必然就理所當然以為我也是結伴而行,問也不問就賣給我雙人票。
他一聽,也像是馬上明白怎麼回事了。然而,這時他卻故意整我,拖著說要等他結完帳才能處理我的票。我心中著急,生怕車子來了我錯過。他卻慢慢磨著,見我又急又氣像是很開心,還說「車子開走啦!」我眼見外面果真來了輛客運,然後又見倒車、接載了很多原本等車的乘客,揚長而去,火大之餘也洩氣了,做了最壞打算:等下班吧!心裡很懊惱,恨不得給這男人一巴掌。
終於等他換過票、找過錢之後,才跟我說:「剛才那班車不是你要搭的,你那班車等一下才到。」我鬆口氣,衝著他說:「下次你膽敢這樣對我,我一定用希臘髒話臭罵你一頓!」他聽了不怒反笑,倒像是很欣賞似地說我:「你是個很強的女人!」居然伸出手來跟我握握手,算是講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