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去威尼斯的時候,是冬季裡的一月。沒有想到竟然會出乎意外地愛上了這個城市。
說「出乎意外」,恐怕這才會出乎很多人意外;因為,威尼斯已經迷住了遊客幾百年,我又怎會例外呢?不過,若是知道我事前一直對威尼斯滿懷抗拒之心,這「出乎意外」也就不難解了。
由於抗拒,因此才會去過多次意大利而不曾到過威尼斯。我聽說了它的旅館不便宜、遊客多到嚇人、物價高、貢多拉船夫亂敲竹槓…,於是決定不跟別的遊客去湊熱鬧,乾脆別去了。
後來,是為了想透過體會威尼斯去深入瞭解意大利的音樂,所以便去了那裡。時間正好是威尼斯「比較不旺的旅遊期」,因為這座昔日號稱「亞得里亞海女王」的名城,基本上一年到頭都沒有「旅遊淡季」的,只有「極旺」和「比較不旺」的分別而已。
去了之後,悟出的道理是:不跟別的遊客湊熱鬧是對的,但是不去威尼斯的話,絕對是錯的。

在火車站附近的一處廣場邊找到了廉價旅舍,乾淨、招呼親切、價格公道。後來在羅馬住旅舍,同樣價格卻只換得破舊、清潔水準差一截的住宿。
出了威尼斯火車站時,已經是晚上八點多,天很冷,但頗清朗,可以見到皎潔的明月,月光映在悠悠的運河水面上,岸邊那些古典建築在月光下隱約浮現出來。
「我的心為之一震」,事後我曾這樣寫道。那種心情,或許宛如一個久聞某位貴婦豔名的男子,但心中對這位貴婦卻一直有點不齒。然而有一天,在夜深人靜時,乍然見到她卸下豔妝華服,別有一番清麗動人之姿,於是便不由自主地拜倒在石榴裙下了。
在威尼斯走了三、四天,發現很多事。第一件就是:腳力欠佳、走不了路的人,以及會暈船的人,不宜遊威尼斯,只宜做走馬看花的觀光客,參觀活動範圍,亦僅限於聖馬可教堂和廣場、附近一帶的購物名店。
但如果離了上述遊客最多的地區之後,你會見到什麼呢?
窄窄的小「水」巷中,古舊大宅的牆基伸入水中,退潮時,可以見到牆腳邊那一道長期水浸的痕跡。牆面斑駁剝落,面河的窗下,繫著一艘色彩鮮豔的小艇。畫面是那麼簡單,卻像述景的元曲,勾留得人不覺佇足凝望。

濛濛細雨中的中午放學時分,走過一所小學,校門外站著一些來接孫兒的老先生、老太太。這年頭,很多媽媽都得外出打工,沒法接兒女放學。我見到一些較年幼(大概一年級吧?)的孩子,牽著老人家的手,一老一小在傘下絮絮地說著學校裡的事,慢慢經過河岸步道,上了小橋,往家的方向走去。比較大、書包也較重的男孩、女孩,則三五成群笑笑鬧鬧走出了校門。還有那些媽媽型的女老師們,嘀嘀叨叨邊走邊講。遊客一般不會走到這裡來,看不到威尼斯很生活化的一面。他們不知道,亞得里亞海女王也是可以很「家庭主婦」的。
然而,也有些遊客無法想像這位海上女王在千年以前便已富麗不可一世。到幽深的聖馬可教堂裡去參觀時,正好是午餐時間,如潮的遊客團尚未湧到,還可悠閒地參觀。為了看那幅久仰的「黃金祭壇屏風」,我付了三千里拉入場費。

站在那一大塊金光耀眼、寶石璀燦的祭壇屏風前面左瞧右瞧,看上面那些精工打造的聖徒像,鑲嵌在上面的珍珠(好像是有一千多顆)、紫水晶、藍寶石…,想到拿破崙以前入侵意大利後,曾經竊取了上面好多顆最貴重的寶石私吞了,難怪…!
「我猜它們是玻璃做的。」忽聽到旁邊一個美國男孩在跟一個女孩說,兩人都是大學生模樣的背囊客。我忍不住插嘴了:「噢!不是,這些都是真正的珠寶,金黃色的金屬則是黃金。所以才要花你三千里拉入場費。」
我只覺得好玩,並沒有輕視的意思。說真的,連我也很訝然,威尼斯人竟然在一千年前便已打造出這樣大幅的黃金寶石屏風,何況這兩個來自「富強大國」的青年?他們更難相信世上還有其他國家「曾經很威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