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時間成為「作者創作」與「讀者閱讀」之間的關鍵催化劑
時間與閱讀、時間與創作,有著怎樣的關係?可以說,在巧妙契合的時機點上,兩者將迸發出「天人合一」般的閱讀經驗。
所謂「天人合一」,是指在閱讀或觀影的時候,情節內容的時間推移,與自己所處的時間與空間是一致的,甚至兩者同時與時俱進。當自己體會到這件事時,才發現整個思緒與這本書(或這部電影)竟已完全黏著重合,掩卷之時,一聲輕喟,方是天人合一時。
以電影來說,我就曾有過這樣的觀影經驗。那是一個失眠的夜晚,我熬夜在家看《性、愛情、漢堡飽》(Frankie and Johnny)的DVD,蜜雪兒菲佛與艾爾帕西諾主演,關於廚師和餐廳女侍之間的愛情故事。
剛出獄的廚師強尼,熱情地追求女侍法蘭琪,但她在情字這條路受過重創,不敢再嘗試,總是冷冷的,但強尼鍥而不舍、愈挫愈勇。終於,在一個寧謐的夜晚,伴著電台播放德布西鋼琴曲〈月光〉,法蘭琪對強尼訴說自己曾遭前男友暴力相向,腹中胎兒因而流產,不禁痛哭失聲,強尼深情擁抱安慰她。這個長長的一夜,兩人促膝長談,強尼的真情,融化了法蘭琪冰封已久的心。
當電影結局裡的晨光映在法蘭琪與強尼的窗前,窗外的鳥兒吱吱鳴叫時,我望向家中客廳的窗外,天邊也正好露出魚肚白,幾隻麻雀飛過我的窗前;此時,法蘭琪與強尼似乎成了我對門的鄰居,我彷彿親見兩顆受傷、缺角的心,在藍色的夜裡重生、在黎明時刻癒合,融合成為一顆完整的心。那種感覺,暖暖的,滿滿的。
第二次,是時間與閱讀的「天人合一」,也就是看史蒂芬‧金這本《午夜2點》的時候。
說來真巧,我展讀第一篇〈懶勾魔〉時,約莫午夜二點;連續幾天夜讀,看完〈秘窗,秘密花園〉時,抬眼看鐘,竟也是午夜二點。這整個閱讀過程,彷彿自己也親身經歷了那場跨越異界時空的恐怖夜班飛航,旁觀著湖邊作家莫頓被不速之客舒特指控:「你偷了我的故事!」接著發生那一連串驚悚事件。
時間,在《午夜2點》,是一個你未曾特別留意,實際上卻在背後操控整個故事的重要關鍵。
史蒂芬‧金在書中提出一個有趣的假設:飛機在高速飛行中,不慎鑽進時空的裂縫,進入一個時空交錯的異世界;那麼,密封在飛機裡的「時間」,是否也會被帶到那個異世界?當艙門開啟,乘客踏上那個異世界,身上原有的時間會不會漸漸被那個世界沖刷淡去?飛機裡的時間會不會從打開的艙門慢慢流失?
這個有趣的概念,構成了〈懶勾魔〉這個極富創意的驚悚故事。
「懶勾魔」(The Langoliers)這個翻譯令我拍案叫絕,比以前舊版譯的「蘭戈利爾人」更有感覺。這個發生在深夜班機上的驚悚故事,機上醒著的人都失蹤了,睡著的人雖然幸運活命,但卻必須面對更恐怖的經歷。機上的人為何神秘消失?存活的人如何從異世界回到原來的空間?「時間」正是解開一切的關鍵。
如果你喜歡日本恐怖漫畫家伊藤潤二「怎麼樣也逃不出去」的孤絕與詭異,那麼,你一定會迷上〈懶勾魔〉。
〈懶勾魔〉曾經在一九九五年拍成上下兩集的電視電影《海市蜃樓》,由湯姆‧荷蘭(Tome Holland)執導。湯姆‧荷蘭開創了好萊塢知名的鬼娃恰奇(Chucky)系列電影,第一集《靈異入侵》(Child's Play)就是他的作品。他執導過兩部史蒂芬‧金的電影,一部是《海市蜃樓》,另一部是《瘦到死》(Thinner)。
有趣的是,很愛演的史蒂芬‧金也在《海市蜃樓》客串一角,小說裡有位一緊張就會撕紙的克雷格,史蒂芬‧金就飾演在克雷格幻覺中出現的老闆。這部片子年代久遠,市面上不太容易找到,如果看到的話,不妨注意一下史蒂芬‧金的演技如何。
**別以為看過電影,你就了解史蒂芬‧金的恐怖精髓
同樣的,〈秘窗,秘密花園〉也曾在二○○四年拍成電影,而且還更有名,那就是強尼戴普主演的《秘窗》(Secret Window)。
這部電影相信有不少人看過,但如果以為看過電影就不必看小說,反正令人出乎意料的驚悚結局早就已經知道了--那你可就大錯特錯。
《秘窗》的導演兼編劇是好萊塢知名編劇家大衛‧柯普(David Koepp),他筆下的大片包括《侏羅紀公園》、《不可能的任務》、《蜘蛛人》等二十多部。《秘窗》是大衛‧柯普少數親自執導的七部作品之一,他將史蒂芬‧金的原著做了若干更動,包括老貓「碰碰」變成老狗「奇哥」;書中關鍵人物之一的男調查員伊凡斯,變成一個女的出來跑龍套;指控莫頓抄襲的舒特,原本要求莫頓另外寫一個故事、然後掛舒特的名字出版,但電影中變成了舒特要求莫頓更改結局;女主角艾咪的外遇對象泰德原本住在舒特之丘,電影變成了舒特灣……
以上都還是無傷大雅的更動,但最要命的差異、也是我認為一定要看原著小說最重要的理由是:大衛‧柯普把史蒂芬‧金原本的結局改了,而且改得相當離譜,與原著有著天壤之別。
我的意思並不是說《秘窗》拍得不好,事實上電影節奏流暢,選角正確,強尼戴普演得真好(雖然這麼一個大帥哥被搞得蓬頭垢面,可能會令廣大女性觀眾心碎),湖邊小屋的氣氛也相當到位。無論先看小說或先看電影,都能從第二次的觀影(或閱讀)中得到樂趣。
只是,史蒂芬‧金原著中「轉了兩個彎」(我自己取的說法)的結局,使書的最後幾頁風起雲湧、高潮迭起,從這一句讀到下一句時,心裡愈來愈發毛,猜不到他又在字裡行間挖了什麼陷阱,要人不注意往裡跌,真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閱讀經驗。
然而,大衛‧柯普卻只取其中的一個轉彎,捨棄另一個真正驚悚的轉彎,並且將結局大逆轉;雖然成就了一部九十八分鐘內可以演完、尚稱水準以上的驚悚片,但也就只有那樣而已。原著中繚繞不絕的餘韻,在電影裡可說全部被犧牲掉,令我扼腕不已。
看過電影《秘窗》的朋友,有人認為史蒂芬‧金這樣的架構設定根本是老梗,一點都不新鮮。我的看法是,〈秘窗,秘密花園〉收錄在一九九○年出版的《Four Past Midnight》,在十八年前,這樣設定的作品還不多,史蒂芬‧金算是前衛;此外,玩這種設定的作品,往往只是像大衛‧柯普那樣「轉一個彎」,能夠像史蒂芬‧金那樣往下繼續玩第二個彎、挖出更深層恐懼的人,我還看不到幾個。所以,我誠心的建議是:
一、如果你沒看過《秘窗》這部電影,那麼,恭喜你,你可以用一張白紙般的心情,痛快淋漓地感受史蒂芬‧金如雲霄飛車般的閱讀經驗,尤其最後那幾頁令人心裡發毛、出乎意料的結局。
二、如果你已經看過《秘窗》,那麼更應該看看原著小說比電影更出乎意料的結局,因為你在電影看到的結局是大衛‧柯普自己編的,小說裡的結局才是原汁原味「史蒂芬‧金式的恐懼」。此外,由於你已經從電影中知道故事大致的架構,那麼在閱讀小說的時候,正好可以觀察史蒂芬‧金如何在看似碎碎念的字裡行間,埋下往後即將引爆恐懼的不定時炸彈,結結實實地上一堂「史蒂芬‧金如何說故事」的寫作課。
**從自序裡,了解史蒂芬‧金更深層的創作脈絡
我很喜歡看史蒂芬‧金在自己書裡的序言,他與讀者閒聊,內容有些是生活瑣事,例如聊他看最愛的波士頓紅襪隊比賽轉播;有些是家庭近況,例如女兒上大學、大兒子長得比他高;有些是他的創作心情,例如把愛爾蘭作家史托克(Bram Stoker, 1847-1912)的吸血鬼故事重新架構並且更新,寫成小說《薩冷鎮》(Salem's Lot)。
這些閒聊可不只是碎碎念,裡面其實說明了史蒂芬‧金的寫作靈感與創作脈絡。例如有一天他把髒襯衫丟進洗衣機時,在家裡洗衣房的小凹室發現一扇小窗,他在這裡住了十幾年,竟然都沒仔細從這扇小窗往外瞧過。那天從窗外眺望,史蒂芬‧金看見一個觀察舊事物的新角度,以及太太種盆栽形成的小花園,當時他腦中浮現的句子,就成了〈秘窗,秘密花園〉這篇精采故事的篇名。
把史蒂芬‧金在所有作品序言中的碎碎念拼湊起來,其實就是一個作家的成長歷史與創作脈絡地圖。
我特別愛看他早期作品的自序。例如在一九八五年短篇小說集《Skeleton Crew》(早期的中文版分成《迷霧》與《被詛咒的手》)的序中,他提到書中寫作時間最早的一篇〈收割者的影像〉,是他在十八歲上大學前的那個夏天寫的。有一天,他與弟弟打籃球時,突然想到這麼一個故事。多年過去,這篇十八歲的作品終於付梓,他重讀這篇小說,也不禁緬懷起往日時光。
此外,有個朋友挖苦史蒂芬‧金,說他寫長篇小說本本賣錢,寫短篇根本吃力不討好,幹嘛白費力氣。例如,他曾花兩個星期寫了一篇〈眾神的電腦〉登在《花花公子》雜誌上,獲得二千美元的稿費;但那位朋友幫他算,扣掉經紀人佣金、業務經理抽淨利、繳稅之後,其實只剩下七百六十九美元,和紐約一個水管工人一星期賺的錢差不多。
史蒂芬‧金當時並未反駁。他等到短篇小說集結出版後,寄一本給那位朋友,並附上一張紙條說,光就〈眾神的電腦〉這一篇而言,他的淨收入就已超過二千三百美元。
史蒂芬‧金也曾度過一段苦日子。一些雜誌終於開始刊登他的短篇小說時,他二十歲,太太二十三歲,兩人已經有一個小孩,另一個在太太肚子裡。那時,史蒂芬‧金每星期到一家洗衣店工作五、六十個小時,時薪才一點七五美元,生活相當拮据。稿費,是他為寶寶買耳朵發炎的抗生素、與及時保住即將被剪斷的電話線的重要來源。不過,史蒂芬‧金並不為錢而寫作,而是寫作正好可以為他帶來金錢回饋。他說,儘管寫稿真的很累,但他獲得的回報,卻是那位挖苦他的朋友無法體會的。
從他早期作品的自序中,我看到史蒂芬‧金的青春歲月,也感受到他內心柔軟的那一面,以及他在寫作這條路上的斑斑足跡。如今,在《Four Past Midnight》這本一九九○年出版的短篇小說集中,我們同樣可以從自序裡清楚感受到他當時的心情。
《Four Past Midnight》包含四個故事,一九九二年曾以「午夜禁語」系列為名,分成四冊出過中文版,但已絕版。如今,欣見遠流讓這部精采的作品分成兩冊重現台灣書市,實乃史蒂芬‧金書迷之福。第一冊《午夜2點》集結了〈懶勾魔〉與〈秘窗,秘密花園〉,第二冊《午夜4點》則包括〈圖書館警察〉與〈太陽狗〉,從惴惴不安到驚心動魄,用文字攫走讀者的魂。
喜愛史蒂芬‧金的同好們,準備再次迎接他讓人打從腳底涼到髮根的戰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