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賓鬼劇場:坎特維爾幽靈》這本短篇鬼故事集,又再度引發我對鬼故事的迷思,所謂迷思的意思指的就是:第一,我自己是個百分之百唯物主義者,決不肯相信怪力亂神這類
無稽事情,但諷刺的是,我自己竟經常成為被鬼怪纏身的對象,似乎越不相信鬼的人,鬼越會找上門來和你糾纏,是否帶有懲罰和修理的意思,不得而知,但我會想辦法澄清這其中並沒有什麼不可思議的地方。第二,越不相信鬼怪,就越愛讀鬼怪故事,特別是我所喜愛的一些作家也寫鬼故事,比如本集子中的史蒂文森和狄更斯,不但文采迷人,故事也寫得精采好看。我小時候很沒膽,卻特別愛聽鬼故事, 心裏越害怕越愛聽,直到被嚇到屁滾尿流或昏倒為止,那真是人生中極難得的刺激經驗,成年以後早已建立理性堡壘,再也不肯相信鬼怪現象,但一碰到好看的鬼故事,還是忍不住想看。第三,我一直想努力證明鬼怪現象和精神分裂有關, 一個人會經驗靈異現象,比如說看到鬼或被鬼怎麼樣,應該說是他的精神狀況有問題,而不是他看到什麼或莫名其妙被怎麼樣了,因此,我現在在做的事情當中, 有一項就是努力在破除和怪力亂神有關的迷信。當然,相不相信鬼怪是一回事, 但有興趣去讀鬼故事卻又是另一回事,前者是理性信仰的問題,後者則是文學欣賞的問題,如果鬼故事能寫得像狄更斯和史蒂文森那麼好看,還有像《聊齋誌異》或日本小泉八雲的《怪談》,我們有什麼理由不讀呢?
首先來看史蒂文森的〈盜屍賊〉這篇,不管是題材運用或是敘述手法,或甚至嚇人效果和幽默效果,都堪稱是上乘傑作。讀過《化身博士》(Dr Jekyll and Mr Hyde)的朋友都知道, 史蒂文森以擅於營造驚悚和懸疑效果聞名於世,並能於此之外又透露對人性本質的的諷刺,其中少不了心理學事實的陳述,至少比佛洛依德和榮格的雙重人格理論早上三十年以上,他幾乎算得上是著名作家中描寫心理學現象的前驅。〈盜屍賊〉這篇作品主要奠立在十九世紀初之際西方的醫學事實上面,當時英國愛丁堡大學的醫學院算得上是全歐洲數一數二的醫學重鎮,特別以解剖學最為有名。我們知道,西方在文藝復興運動之前,在教會嚴格控制下,解剖人體是絕對禁止的,直到十五世紀末期,這項禁令才逐漸解除,解剖人體才成為可能。達文西毫無疑問是現代解剖學的真正先驅,為了精確畫出人體,他一輩子至少解剖過
三十具以上的屍體,但解剖學必須等到十九世紀才真正突飛猛進,這時問題來了,要去那裏找到那麼多屍體來供應醫學院的解剖教學之用呢 ?一般解剖學教授在學校授意下,都願意出高價收購狀況良好的死屍,但這種屍體經常很難以合法管道取得,一些不法之徒很快就發現盜取新墳,以此出售屍體有暴利可圖,一時之間,盜屍竟成為一門炙手可熱的行業,〈盜屍賊〉即是以此為背景描寫因盜屍所引發出來的令人讀來毛骨悚然的鬼故事。
我在此面臨了一個區辨事實和夢魘的嚴酷挑戰, 亦即要如何去看待史蒂文森這篇所描寫的鬼故事問題,無可否認,這篇東西令人讀來愛不釋手,讀完之後忍不住又要回頭再讀一遍,就像讀亨利.詹姆斯的《碧廬冤孽》(The Turn of the Screw)或《雨月物語》和《怪談》裏的〈黑髮〉那一段,忍不住會投入某種因驚嚇而得來的快感反應。我們知道,史蒂文森的《化身博士》乃是奠立在他自己一樁夢魘經驗之上的一篇精采傑作,我們有理由相信〈盜屍賊〉恐怕也是如此。我個人有過一次類似的經驗,不妨說出來給各位讀者做參考,順便稍稍嚇你們大家一下,不過事先聲明,那次經驗與墳場有關,但與盜屍無關,不過恐怖的程度卻有過之而無不及。話說一九九三年初,我當時來到淡江大學英語系任教已有半年之久,急於找到棲身之處,第二學期開學之際,有同事好心介紹我到登輝大道旁一條小路進去一處新建住宅租賃,我當天晚上下了課之後,迫不及待就驅車前往探看。我從登輝大道彎進小路之後,還走了很長一段曲折蜿蜒的路才抵達,地方看來極偏僻,因為是晚上,四周圍景觀不知如何,但房子可能是新蓋好,看來倒十分宜人,當下就決定租下來,等第二天到學校,碰到另一位同事,提起租屋事情,他大吃一驚,曰:汝不知該處乃日據時代刑場耶 ?旁側亦為墳地也。
我當下也是大吃一驚,可是回頭一想,讀書讀到這麼久,如果還迷信這類事情,讀書屁用,因此就回說:我要挑戰怪力亂神,打倒一切牛鬼蛇神 !話雖這麼說,當晚搬進去之後,心裏還是感覺毛毛的,不過心想:既來之,則安之。半夜時,不知幾點了,在朦朧中突然明顯感覺到有人用雙手放在我腰部上輕輕搔弄,而且看樣子還很起勁似的。我猛然張開眼睛,看到一個身著白色馬掛,頭上蓄著短髮且面貌異常醜陋的年輕男子正站在跟前,在我腰部上搔弄的人正是他,我當下勃然大怒並高聲喊叫:吾非gay也,操你娘的, 少來這一套!才大聲罵完, 說時遲,那時快,我抬起左腳猛然往他私處踢去,大約是痛還是怎樣,他霎時用雙手摀著私處,轉身奔入房間盥洗室,我隨即跟著追過去,想好好搞清楚狀況,卻早已
不見蹤影,我回頭立刻打開屋內大燈,坐在床上細想剛才那一幕:夢耶?鬼耶?第二天之後,我就開始生病:脖子疼痛異常,甚至無法轉動,看醫生吃藥,甚至按摩,一概罔效,一直等到半年後搬離了那裏,這病才慢慢好過來。有人說: 煞到了日據時代被砍殺的冤魂,乃惡鬼也。當然我不肯相信,我有我的解釋。
史蒂文森在一八六○年代末期就讀愛丁堡大學研習法律時, 想必對當時醫學院屢次發生的盜屍事件早已耳熟能詳,不知在什麼樣狀況下,他做了一個與此有關的夢,加上他耳聞而來的一次極為深刻的盜屍傳聞,遂形成了這篇〈盜屍賊〉的題材,而且是在一氣呵成之下寫就。小說最後半夜裏那兩位在荒郊野外挖掘一位老婦屍體後,在回程路上屍體竟變成一位近日被他們殺害的朋友且已被解剖的屍體時,當場嚇昏,故事至此戛然而止,這樣寫法充滿驚悚效果,且餘味無窮。但從心理學的潛意識角度看,這兩個人所看到的恐怕不是鬼,而是幻覺。一個心神渙散或有精神分裂的人,會把眼中所看到的幻象誤認成是鬼魂,這顯然是順理成章的事情,相對於我上述被鬼纏身的經驗,可說是異曲同工。我把上述遇鬼事件解釋為是一場與白天耳聞的刑場和墳場傳聞有關所引起的夢魘,至於事後引發的脖子病痛,則純粹是巧合﹙嚴重落枕所引起﹚,請問鬼在哪裏?幾年前,有一次我在電視上看到一個訪問節目,受訪者是一位在殯儀館專為死人化妝和換衣服的男士朋友,他已工作二十年以上,問及有否碰到過甚麼靈異經驗沒有,他的回答令人大失所望,他甚麼都沒碰過。從電視上看去,這位朋友看起來很恬然自得,他最後說,只知道人死了以後化為烏有,哪有什麼鬼怪?更體會到,人生沒什麼,一場庸碌而已,好好活著才是唯一正途,多麼偉大的啟發呀!
我在前面提過,相不相信鬼是一回事,有沒有興趣去讀好看或甚至有文學氣質的鬼故事則是另一回事,即使不相信鬼,並無損於我們讀精采鬼故事所帶來的極大樂趣,本書編者在序言裏一開始說得很明白:寫得精采的鬼故事人人愛讀。誠然,像本書中所收集狄更斯的〈信號手〉就很吸引人,這樣的鬼故事在大師手中寫來很別具一格,很像是一篇有關靈異現象的極精緻小品。狄更斯中年時期曾有一次搭火車出過大車禍,差點為此喪生,想必這次意外事件讓他始終耿耿於懷,意識到人生中諸多不可理喻的巧合現象所帶來的必然下場,是否冥冥之中有一種無法解釋的力量在左右我們無可逃脫的命運,這股無法解釋的力量也許就是相信鬼的人所說的靈異現象吧,這令我們聯想史蒂芬.金的《鬼店》(The Shining)一書中所描寫的帶有預兆性的詭異情節,全都奔向悲劇下場。
愛倫坡的〈黑貓〉是一篇名作,卻反而是我個人不那麼偏愛的一篇,但故事中主角殺妻之後將屍體埋於牆壁之間,後由所飼養黑貓加以揭發,則是很別出心裁的充滿創意的寫法,那是一種高度想像力的發揮。愛倫坡筆下人物常屬病態或精神失常之輩,因此在他們身上會
屢屢發生鬼怪事件,想必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了。〈護航艦〉也是一篇充滿想像力的作品,把鬼故事從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英德對峙拉回到拿破崙戰爭期間英法對峙的海戰歷史現場,寫法很接近《怪談》中的〈無耳芳一〉那一段,驚悚恐怖中帶有一點點的詼諧,然後邁向皆大歡喜的圓滿結局,從另一角度看,又有些類似《聊齋誌異》中的鬼狐故事,讀來頗有如南柯一夢的感覺。〈日耳曼學生奇遇記〉和〈掃地的人影〉讀來也是感覺屬於《聊齋誌異》範疇的鬼故事,多少帶有道德教訓的意味。至於王爾德的〈坎特維爾幽靈〉幾乎不像鬼故事,雖然故事中到處鬼影幢幢,如同王爾德的其他故事,倒像是一篇充滿戲謔的遊戲文章,是另一種別出心裁的鬼故事寫法,作者企圖提供給我們的不是驚悚和恐怖,而是戲謔和玩耍。
最後, 我要建議讀者的是,讀鬼故事最好選在夜深人靜的孤獨時刻,並且是躺在床上,然後試著想像故事中具體情景,比如〈盜屍賊〉中的墳地,還有裹在袋子裏的死屍,那麼,那種刺激就很耐人尋味了,而且,坦白講,也充滿了極大的樂趣。
(本文原是《奇賓鬼劇場:坎特維爾幽靈》的推薦導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