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話治療

       她有點好奇，哪一隻是斷耳呢？因為牠們的耳朵看來都蠻好的嘛。而且仔細想想，好像也沒有哪一隻顯得特別瘦。正想著人們都如何為自己的牲口取名字時，有輛車由路上轉進來，繞著圖樂汶修車廠開了兩圈，然後在她的白色小廂型車旁邊停下來。 

蘭馬翠姊看到一個體格高健、年約四十出頭的男子由車上下來。

「對不起，小姐，」他對她走過來，問道：「你能幫我一個忙嗎？我在找堅強淑女偵探社。」

蘭馬翠姊想，在他看來，她一定很怪異，就站在那裡看驢子看得目不轉睛，搞不好是精神有問題。

「你找的就是我，先生。對不起，我剛剛在想別的事。」她指指驢子：「我在聽牧童叫喚牠們的名字，沒注意到你來。」

那人咯咯笑起來。

「你沒必要注意到我呀！看驢子或看牛，有什麼不對？我自己就很愛看牛，可以看著牠們好幾個小時。」

「誰不是這樣呢？」蘭馬翠姊回道：「我父親看牛就很準。只要看到牛，他就能說出牛主人的許多事來。」

「是有那樣的人，」他附和。「那是一種了不起的天份。或許你也辦得到。你可以當牛偵探，叫牛告訴你事情。」

蘭馬翠姊大笑。不管他是誰，她馬上喜歡上這個人。他跟布思列茲先生正好相反。你絕對無法想像這個人會戴上寬沿帽照相。

「我得跟你自我介紹一下，」他說：「我叫作莫力斐洛，我來自洛巴奇，是土木工程師，不過我也擁有一家旅館。以前我也蓋房子，不過現在只是坐在辦公室裡掌控。恐怕不是很好玩，我想。」

蘭馬翠姊禮貌的聽著。她好像聽過他的名字。她知道洛巴奇，或許當她和梅特康尼先生一起去那裡探望她的表姐時，曾在他的旅館投宿過一兩次呢。事實上，最後一次她去那裡的時候，還吃壞了肚子。不過現在當然不是談那件事的時機。

「我們可以到辦公室裡談，」她指指門。「坐下來會比較舒服。我的助手會給我們泡茶，我們可以好好談談。」

莫力斐洛先生瞥了偵探社的門口一眼，可以看到馬庫琪小姐正在看著他們。

「我們可以待在外面嗎？」他遲疑的說。「今天天氣這麼好，而且……」他停頓了一下後繼續說：「其實是，我要說的事非常私密，是非常非常私密的事。所以，我們能不能就在外面談？或許我們可以散個步。我可以邊走邊跟你談。」

蘭馬翠姊以前就遇過厚著臉皮求助的顧客，也很清楚給他們任何保證都沒有用。假如事情真的非常私密，另一個人在場常會讓他們說不出口。

當然，沒有什麼事，或者說幾乎沒有什麼事，是她沒聽過的。沒有事能令她驚愕。只不過，偶爾會為人們居然能把自己的生活搞到異常複雜而歎為觀止。

「我很樂意去走走，」她跟莫力斐洛先生說：「我去跟我的助手交代一下說我要出去就好了。」

他們順著修車廠往水壩方向的一條小徑行走。路旁有刺棘樹叢，還有嚼著草的牛所散發的甜味。他們一邊走，莫力斐洛先生一邊說，蘭馬翠姊則專心的聽著。

「小姐，你可能感到很奇怪，我為什麼要跟你說這些？不過我要你知道，我已經悔改了。兩個月前發生了一件事，令我對一切都重新思索，譬如我的這一生，我這一路是怎麼走來的，而餘生又該如何度過。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嗎？

「我並不是特別壞或怎麼樣的一個男人。我跟一般人差不多，就是普普通通的，像我這樣的人，波札那有好幾千個。很平常的人。不特別聰明，也不很笨。就是很普通的一個人。」

「那是你謙虛，」蘭馬翠姊打斷他的話。「你是工程師，對不對？那要聰明人才做得來。」

「也不見得。或許要會運算和繪圖技術，但除此之外，也不過具備普通常識就可。」他沉默了一會兒後，繼續說：「不過，身為平凡的人並沒有什麼關係。有關係的是，只要是一個平凡的男人，一生中一定做過一些壞事，也做過一些好事。也許沒有男人沒做過壞事，也許一個都沒有。」

「女人也一樣，」蘭馬翠姊說：「女人跟男人一樣壞，有時還更壞。」

「那點我倒是不清楚，」莫力斐洛先生說：「我熟識的女人並不多。我不清楚女人的行為。不過，那不是重點。我剛才談的是男人，我想我很了解男人的行為。」

「你做了壞事嗎？」蘭馬翠姊直接了當的問他：「你想說的是不是這個？」

莫力斐洛先生點點頭。

「我是。不過，你不用擔心，不是什麼天大的惡事，我沒有殺人什麼的。我這就告訴你我做的壞事，我從沒告訴過別人。但首先，我想先告訴你幾個月前發生的一件事，你就會明白為什麼我來找你。

「我剛才說過，我在洛巴奇有間旅館。旅館生意非常好，因為那地方很適合舉行婚禮。我將在旅館賺到的錢拿來買土地，買在靠近納米比亞邊境的地方。從洛巴奇到那裡得開上四個小時的車，所以我沒辦法每週都去。我僱了一個人幫我看守，住在那塊地上的幾戶人家也為我做事。」

「你僱的那個人，對牛在行嗎？那可是很重要的。」蘭馬翠姊說。

「是的，他對牛很在行。而且他照顧鴕鳥也很行。我在那裡養了一大群的鴕鳥，還有一些很好的鳥。都很大隻，很強壯。那裡很適合養鴕鳥。」

蘭馬翠姊對鴕鳥一無所知。當然，她有見過鴕鳥，她也知道有許多人喜歡鴕鳥。但在在她心目中，鴕鳥是不能取代牛的。她想了一下整個波札那的大地遍佈鴕鳥而不是牛……那會是多麼奇怪啊！很輕浮，真的。

「我的鴕鳥以肉質好著稱，」莫力斐洛先生繼續說：「牠們也很會繁殖。我有一隻公鳥，跟母鳥特別好，有好多小孩。那是隻很棒的鴕鳥，我將他另外關在特別的圍場裡，免得去打架。你知道嗎，我見過他踢腿。嘿，換作踢的是人，那個人可能會裂成兩半。我這不是誇大，真的是兩半，從中間裂開。」

「那我要很小心，」蘭馬翠姊說。

「我有一次見到鴕鳥踢人。那人是在我農場工作的工人的弟弟，他身體不怎麼強壯。很久以前，當他還小的時候，被家裡的牛踩過，傷了背，結果脊柱歪掉了，長大就成了駝背，無法做粗重的工作。後來他又得了肺病，身體更差。我想，人要是不停的咳嗽，會變得很衰弱。

「有一天，他來找他哥哥，他們給他一些啤酒喝，雖然他平常不習慣喝酒。他很喜歡那些啤酒，令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覺得勇氣十足。所以他走到鴕鳥圍場，爬過圍場的高牆。附近有一隻鴕鳥在看著他。這鴕鳥看到有人揮舞著雙臂向牠跑來，真是嚇了一大跳。牠想要跑開，但一隻翅膀卡到圍籬，慢了下來，就被那人抓住了。也就在那時，鴕鳥奮力踢了他一腳。

「我聽到他在爬圍籬時工人興奮的叫喊聲，就過去看看發生了什麼事。我看到他想要抓住鴕鳥尾巴上的羽毛，接著就看他飛上天，然後砰一聲摔在地上。他再也沒爬起來，只是躺在那裡，鴕鳥則看著他。那人就這樣一命嗚呼了。」

蘭馬翠姊看著地上，想像那個可憐的人和他扭曲的脊椎。

「這個人的事令人蠻難過的，」她說：「發生過許多悲慘的事，但我們不一定知道。上帝一直將悲慘的事送來非洲。」

「是啊，」莫力斐洛先生說：「你說的沒錯，小姐。這世界有時候對我們非常殘忍。」

他們往前走了一點路，思索著蘭馬翠姊剛剛說的話。然後莫力斐洛接著說：

「現在我得告訴你，幾個月前我遭遇了什麼事。我告訴你不只是讓你知道故事，而是這樣你才能了解為什麼我會來找你。那時我跟我太太和兩個兒子一起去了農場。他們都是健壯的男孩，一個這麼高，另一個有這麼高。」

他手心向上比出高度。將手心朝下比出高度是不好的，因為那會將人的靈魂往下壓。「我們打算在那裡待一個星期。但第二天晚上就發生了一件事，令我們改變計劃。有一群人由邊境那邊過來。他們騎著馬，在晚上過來，那些是專偷鴕鳥的賊。」

蘭馬翠姊停下腳步，吃驚的看著莫力斐洛先生。

「偷鴕鳥的賊？他們偷了你的鴕鳥？」

莫力斐洛點點頭。

「他們是非常危險的人。他們成群結隊，帶著槍，將鴕鳥趕過邊境，到納米比亞。納米比亞當局說，他們試著要逮捕這些人，但警力永遠不夠。總是這樣。他們說他們會去找這些人。但他們可是住在叢林裡，紮營而居，怎麼找得到？他們簡直跟鬼一樣。他們在夜裡來去，找鬼都比找這些人容易。他們沒有名字，沒有家人，什麼都沒有。就像豹子一樣。

「他們來的時候，我正在屋裡睡覺。我一向睡得不沉，我聽到鴕鳥圍場那邊有聲音，就起床查看是不是有野獸要來吃鴕鳥，譬如獅子，或是土狼。我拿起一把大火炬及一把來福槍，順著房屋通往鴕鳥場的小路走。但是我沒有將火炬打亮，因為當時月亮很大，在路上映出陰影。」

「就在快要到達圍場時，我突然被擊倒在地，來福槍跟火炬都掉在地上，臉朝下埋在土裡。我記得我因為吸入了泥土而咳嗽起來，有人便踹我的側邊，踹得我很痛。接著有一個人拉住我的頭往上仰，看著我。他手裡拿著一把來福槍，但不是我那一把。他將槍口對著我的頭，說了些話，但我聽不懂，因為他說的不是波札那語，可能是赫雷羅語或他們當地的語言。也很可能是阿非利堪斯語（Afrikaans，又稱南非荷蘭語。南非的兩種官方語言之一，由十七世紀荷蘭移民的語言發展而來），那邊許多人都使用這種語言，不只是布耳人用。

「我以為我死定了。我想到我的兒子，我想著失去父親後他們會遭遇什麼事。然後不知道為什麼，我想到我的父親，想起跟他一起走過樹叢，就像我們現在這樣，邊走邊談，談些牛的事。我希望我也能跟我兒子這樣邊走邊聊，但我一直太忙，而現在，一切都太遲了。總之是些奇奇怪怪的想法。當時我完全沒想到自己，只是想著別人。」

蘭馬翠姊停住腳步，彎身撿起一根形狀有趣的樹枝。

「我能了解，」她邊說邊檢視那根樹枝。「我想，換了我也會如此。」

但她真的會這樣嗎？她從不曾處在那種生死關頭，她完全不知道屆時她腦子裡會想些什麼。她希望她想會到她的父親，歐孛˙蘭馬翠，她的老爸，那位了不起的人。不過萬一事情真的發生了，搞不好腦子會瞬間錯亂，想的全是些世俗瑣事，像電費還沒繳那類的事。假如離開人世的最後一剎那，擔心的居然是是否已經付錢給波札那電力公司，那就未免太過悲慘了。換做是波札那電力公司，那絕對是不會想到她，這點她非常確定。

「那人非常粗暴。他將我的頭往後扯，讓我坐起來，槍一直指著我的頭。然後他開口呼喚他的一位同伴。他們由陰暗處出來，都騎在馬上，就這樣圍在我旁邊，馬的氣息就噴在我臉上。他們彼此交談著，我知道他們在討論是不是要殺掉我。雖然我聽不懂他們的語言，但我很確定他們在談這個。

「然後我看到光，並聽到遠處有人用波札那語呼喊。那是我的一位手下，他一定是醒過來了，在呼叫其他的人。因為這樣，抓著我的那個人用槍托重擊我的頭側，然後站起來，跑到一棵樹下，將他的馬解開。我手下的呼叫聲越來越多，我聽到他們發動卡車引擎的聲音。一個圍在我身邊的人跟其他人喊了些話，然後他們就全騎馬跑了。我一個人留在那裡，血沿著臉側流下來。我到現在這裡還有一個疤……你看，就在我的臉頰和耳朵之間。這是那件事所留下的印記。」

「你能逃過一劫實在幸運，」蘭馬翠姊說。「他們可以輕而易舉的殺了你。假如你不是站在這裡跟我說話，我一定會認為那件事會有一個不同的結局。」

莫力斐洛先生微笑著說：

「我也是這樣認為，好在事情並非如此，我還能活著回去見我太太跟兒子。當他們看到父親臉上血簌簌的流著，都哭了起來。我也哭著，並且全身發抖，像剛被丟進水裡的狗。我想，有一兩天的時間，我都是那個樣子。我覺得非常羞愧。男人不應該這樣的。但我卻像個嚇壞的小男孩。

「我們回到洛巴奇，以便找到會縫合臉上傷口的醫師。他為我打針，並將傷口縫好。然後我回去工作，試著忘掉這一切。但我辦不到，小姐。我一直思索著，這件事在我人生中的意義是什麼？我知道這在你聽起來可能很奇怪－－這事令我回顧我所做過的每件事，令我衡量我的人生，令我想彌補犯過的錯誤，這樣，當下一次－－雖然我希望不會有下一次－－當一次我再度面對死亡的時候，我可以想的是：『我的人生了無遺憾。』」

「這樣的想法很棒，」蘭馬翠姊說：「每個人都應該這樣，我想，但我們永遠做不到。譬如我吧，我的電費……..」

「那些都是小事，」莫力斐洛插嘴說：「帳單跟債務其實都不算什麼，`真的。真正重要的是我們對別人所做的事，那才是真正的債務。這也是我來找你的原因，小姐。我要認錯。我不上天主教堂，沒辦法坐在小室裡跟神父告解所有的過錯。我辦不到。但我想跟人談談，這就是我來找你的原因。」

蘭馬翠姊點點頭。她了解。堅強淑女偵探社開張後不久，她就發現，她扮演的某部份角色是在傾聽，並幫助人們由過去解脫出來。事實上，這個感覺在她後來閱讀克洛威˙安德森的書時也獲得確認。

「要溫和。」他寫道：「許多來見你的人，心靈上都受過創傷。他們想談那些傷害過他們的事，或他們所犯過的錯。不要對他們下評斷，只要傾聽，傾聽就好。」

他們走到一個地方，小徑在此往下傾斜，掉入乾涸的水道。路的一邊是一個隆起的白蟻窩，另一邊有小片岩石露出紅土地面。路的一旁躺著一根啃過的甘蔗，及一些斷裂的藍草，葉面映照著陽光。不遠處，有隻山羊正踮起後腳，輕啃著樹叢中最難找的葉子。這是一個適合坐下來，適合傾聽的地方。

那上頭的天空已見過太多，聽過太多，再多一件怪行也不足為道。罪行，蘭馬翠姊想，若靜默在幽禁之高牆內，就會更形黑暗，愈生力量。一旦攤開來，攤在如此這般的天空下，它們就會縮回原來的模樣－－小奸、小惡，可以坦然面對，可以補綴修整，最後，將之束之高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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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棒吧？酋長超喜歡最後一段的！（笑）

至於為什麼要放駝鳥照片？

 答案是，因為這篇裡面有駝鳥，而且這樣比較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