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昨天在上海讀書的女兒回台灣度假,今年就要從中醫學院畢業的她,跟我們談到她的未來時,突然傷心惶恐的大哭起來。
我很驚訝五年來獨自一人在上海讀書、在面對一切課業壓力、同儕相處與兩岸生活文化衝突,從未打過電話,甚至寒暑假回來或我們去上海探訪她時,都沒聽她訴一句苦的她,為何在面對她畢業後,可以有許多選擇-留在上海考執照,或讀研究所,或出國再進修,或….有著許多讓她中國大陸同學羨慕的出路選擇時,竟然是惶恐不安而不是覺得幸福喜悅?!
女兒說:「你不知道嗎?太多的選擇反而是讓會讓人感覺束手無策,因為不知道哪個選擇才會是最好的!」
我不由恍然大悟到以往在我們這些,成長於台灣經濟窘困的時代,能擁有認定唯一「努力讀書、認真工作才能改變生活與命運」目標是多麼難得且單純的幸福。
有人曾說:「能得到的資訊越多,其實反倒讓人變得沒有見識!」
這不就如如同我女兒所說的,他們這些台灣的六、七、八年級生,在擁有太多可以通往各種幸福的選擇機會,真的反倒讓他們變得失去了能單純就做一個「選擇」的幸福了。因為要由眾多「看似通往不同幸福未來」的道路中,哪一條才是真正屬於自己的幸福之路呢?
當我們已經習慣於「複雜」的生活與思維方式後,如果能將一切回歸於「簡單」,
幸福是否反而會比較多一點點呢?
今天,我就想要跟你分享一個發生在我旅行內蒙草原的「簡單」故事-
在內蒙古草原旅行時,曾與一位布里亞特小牧童相逢,年僅七、八歲的小牧童受僱於一位漢人,他的年薪是以羊來折現,一年可獲得兩頭母羊。問他:「最想要的是什麼?」
他回應道:「能有羊、有牛、有馬。」
再問:「有羊、有牛、有馬後還想要啥?」
他開開心心地回答:「生小羊、小牛、小馬!」
「生小羊、小牛、小馬後呢?」
他露出靦腆的笑容,半掩著嘴支支吾吾地說:「娶媳婦兒….」
忍不住逗他問:「娶了媳婦兒後還想要啥?」
他把臉整個趴在馬背上了,半天才從馬背上露出半張臉,既羞又笑地說:「生小娃……。」
忍俊不住地又繼續逗著他問:「生小娃後呢?」
「哎呀!」他雙眼轉了轉說:「小娃長大了就去放羊、放牛、放馬唄!」
我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問:「然後呢?」
「就生小羊、小牛、小馬囉!」
我更驚訝了:「再然後呢?」
他咧開缺著幾顆乳牙的嘴,頑皮地嘻嘻笑起來:「就娶媳婦兒囉!然後生小娃……,小娃長大了再讓他們去放羊、放牛、放馬……。」
我跟開車師傅一起哈哈大笑起來,師傅說:「你瞧,這些『傻帽兒』的!」我用贊同的眼神回應著他的說法。心裡真是替這些如此安於這種單純,可以望得見未來一成不變生活的布里亞特牧人們感到悲哀,因為對自小就生長於繁華的台北,已經習慣要接受不同文明刺激、變化的我而言,這種日復一日沒有任何改變的生活,無疑是令人不堪忍受,甚至代表著退化、無望的生活型態啊!
但在回到我所熟悉的城市後,整天夾在與車輪、鐘錶齒輪相互傾軋的日子裡,那些蒙古草原上的牧民們,在馬背上所洋溢出的那份乾淨無塵的笑容;那不慌不忙的言行舉止;那勾勒未來牛羊成群遠景時閃亮在眼中的霞光;那談到草原上四時變幻美景時眼神痴然的夢彩;那極目所望,見不著一輛車、一幢房子、一個人的遼闊;那除了輕柔拂過耳邊的風聲,不聞任何聲響的靜謐;那銀盤似的月亮,默默地將她的眼光,溫柔望向大草原的詩情;那暑雨後,滿野迷人的新綠上空橫飛過一道彩虹,卻似一齣齣永遠無法謝幕的戲,在我心中熱烈的上映。
還有那飄揚在草原上的牧歌--
綠樹環繞的錫尼河草原,安本落彥把它賜給了布里亞特人;
綠樹滿山的錫尼河草原,成德公把它賞給了布里亞特人。
寬寬的錫尼河喲,兩岸野果飄清香;
平靜流淌的錫尼河喲,水中貂獺自在游。
更不時餘餘裊裊似遠還近地迴蕩心中耳畔。
我這才有點兒懂了,那些蒙古牧民們為何能安於,那日復一日與草原、牲畜相伴,看似平淡如水的歲月,因為在這個他們行過、走過、笑過、哭過的家園裡,他們尋找到了,可與他們最深沉的心靈相呼應的情感與智慧。
而這,卻是我們許多生活於經濟發達社會的人,惶惶然地不停去探索、尋求、夢想,但在不自覺中曾擁有又輕率放棄了的幸福啊!
-摘自經典出版郜瑩新著「美麗心世界-蒙古、東北時年行走」